紅又大。

眾人見狀，都指責小男生，“餵夏晨！你怎麽欺負人呢？”

“對不起……”夏晨有氣無力，人證物證受害人俱在，他沒法抵賴，“我不是故意的，我給你道歉。”

眾人都沒搭理他，“快把小辮子送回家去吧。”都這樣了，大家也沒了玩的心思，三個一組把小辮子攙起來，打算回家告家長。

夏晨尷尬地站在旁邊，沒想到挺愉快的氣氛被自己搞成這樣，他也覺得沒意思，一個人在旁邊站了一會兒，見小夥伴們都不跟自己說話，攙著小辮子都走遠了，他眼圈跟著開始紅起來。

一個人站著抹了抹眼角，正打算自己換條路回家，今晚說不得又得被打，他還得想好怎麽跟爸爸媽媽解釋……

忽然夏晨耳朵一動，好像聽見道人聲。

“有……啊……”

“誰！”夏晨猛地轉頭，身後只有條無人的通道，兩邊是空曠的廠房，而通道盡頭有根直棱棱矗立著的巨大煙囪，像旗桿一般指向霧蒙蒙的天頂。

那聲音又飄來了，好像是女聲，在墻壁的回震中顯得淒淒厲厲模模糊糊。

夏晨猛地咽了下口水，他知道這裏原來是北山城的鋼鐵廠，但是新工業區發展起來後，這快區域早就廢棄了，平時也只有自己和同伴們過來玩耍，難道同學之間的小道消息其實是真的？這片廠房鬧鬼？

夏晨嚇得毛飛，拔腿就要去追小夥伴，“餵！你們等等我！”

“……救命！”

剛才沒聽錯吧？是有人在叫救命嗎？夏晨頓了頓，回頭又看了看，他不太確定聲音到底是從哪裏來的，好像是最靠近自己的這棟樓？

見小夥伴們都已經跑遠了，夏晨也不指望他們還能回頭來找自己，他圍著樓墻東轉西轉探頭探腦，沒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，還以為自己是搞錯了，正猶猶豫豫要走，忽然聲音又響了。

“救命！救救我們！”

這回肯定沒聽錯！真的是有人在喊救命，是個男人的聲音，特別特別清晰，從樓底下傳來的！

夏晨從墻根腳處找到個小窗，但窗子被木板子封住了，瞧不見地下室裏什麽樣。

他撅著屁股，大著膽子沖小窗喊了句，“你是人是鬼？”

裏面的人一頓，繼而男聲拔高了好幾度，“是人！是人！我們是人！被關在這裏好幾天了，求求你快救救我們！”

“怎麽救啊？”夏晨梗著脖子喊，他現在特別緊張，大腦都快不會轉了。

“去找警察！”男聲說了一句，接著又有道女聲喊，“等一等，麻煩你先告訴我，這裏是什麽地方？”

“是鋼鐵廠，你知道嗎？京南路的那個。”夏晨回道。

女聲激動地道，“我知道！那個老鋼鐵廠！這附近沒有派出所，你有手機嗎？”

“我沒有啊！”夏晨帶著哭腔，他爸媽管得可嚴了，平時都不許帶手機，怕影響學習，也怕一個小孩帶手機容易被人搶。

女聲早聽出外頭是個小孩的聲音，也不覺得遺憾，她快速道，“小朋友別怕，你聽我說，你現在先回去找家長，讓家長報警，如果他們不信，你就帶他們再來這裏，記好這個位置。”

“哦哦。”夏晨猛點頭，盡管對方看不到。

“我叫彭幼珍，我哥哥叫彭曉軍，我們被綁架已經好久了，沒有吃的，水也快喝光了，我們能不能活就全看你的了！”

夏晨滿頭滿腦都是汗，認真地把對方的話全記下，比上課聽講還要認真，甚至一次就全部牢牢印在了腦子裏。

他隱隱約約意識到自己肩上擔子很重，地下室這兩個人等著自己去救！這簡直跟警察叔叔的使命一樣，光榮而又偉大。

“還有！”女聲最後又提醒到，“要記著，出廠房的時候如果碰到人，一定要躲起來，別被看到！任何人都不行！他們有可能就是綁架我們的人，很危險，會傷害你！”

可這句話說完後，外面的小朋友卻沒再回覆。

141.暴力

彭幼珍忐忑地喊了一陣，沒再聽見外面的動靜。

“那孩子跑了？”彭曉軍緊張地問，他也知道那可能是他們唯一的希望。

“不清楚。”彭幼珍搖了搖頭，她也很緊張，但嘴上卻道，“沒關系，就算那孩子真的跑了，我們也能再找到其他機會的。”這話確實她自己都不信，但說出來有助於鼓舞士氣，恐慌是會蔓延的，尤其在這樣逼仄的空間中，絕望會成幾何倍放大。

如果兩個人現在就喪氣了，才是只有死路一條。

正在兄妹倆人無言時，腳步聲在樓道間響起。

楊秀銀終於來了？

兄妹兩人對視一眼，心裏說不好是緊張還是放松，跟往常一樣，他們回到各自的床坐好，盯著門，等待那位假母親每天一次的“探訪”。

但很快他們發現這回不一樣，樓梯上下來的不是高跟鞋那般清脆響亮，這聲音沈重而穩健，同時伴隨的還有另一道腳步聲，不過這個要輕得多。

彭幼珍心裏頓時有了猜測，而且猜測馬上成真——彭餘椽出現在門後，手裏還拖著一個驚慌失措的小男生，看著才是小學一二年級。

小男生楞楞的，仿佛已經嚇呆了，不叫不嚷，被彭餘椽摔在地上也一聲不吭，手腳並用地往後退，直到背脊抵到墻根，然後像受驚的兔子般，瞪著通紅的雙眼來回看房間兩端的幾個陌生人。

“這下終於齊活了！”彭餘椽呼了口氣，攤開手，難得地對兄妹倆露出抹笑容，“被關了這麽久，等急了吧？爸來救你們了！”

他的笑聲尷尬地回響在地下室，除了他沒人再出聲。

彭幼珍朝小男生跑過去，將受驚的孩子摟在懷裏，彭曉軍則擋在那兩人身前，僵著脖頸瞪向彭餘椽。

彭餘椽的壓迫力比楊秀銀要大許多倍，彭曉軍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還留有畏懼和疼痛的記憶，每次站在彭餘椽面前，彭曉軍都必須努力拿出所有的勇氣，更何況現在已經不同以往，大家已經掀了桌，桌上的不再是假扮的親人，而是有死仇的敵人。

“膽量大了許多啊。”彭餘椽上下打量著彭曉軍，鷹目中已經不再掩藏暴戾與兇惡，還有一絲絲收網獵物的興味，“你這小子，這麽多年沒長進，我還以為這輩子你就這麽窩囊到頭了，沒想到竟然還給我來了點驚喜。”

彭餘椽伸手去外套口袋中撈什麽，因為他手上戴著副黑色防滑手套不好動作，摸了好半天才從衣袋中摸出兩張紙。

他把紙張展開，朝彭曉軍抖了抖，臉上的笑容十分耐人尋味。

彭曉軍睜大了雙眼，他認出那是自己藏在床板下的親子證明和血檢報告！

怎麽會被找到的！

他伸手便去搶，卻被彭餘椽閃過。

彭餘椽笑意更濃，“小子可以啊，自己祖宗的墳都敢下狠心刨，親奶奶的屍骨也能昧著良心去動，我太小看你了，這份心性藏得好！好好調教下，未來是個可造之材，跟爸走怎麽樣？給你找條好前途！”

“你閉嘴！你有什麽權利講這些話……你根本不是我父親！”彭曉軍嘶聲大喊。

他的身軀都在顫抖，挖墳那件事給他造成的心裏壓力難以言喻，尤其在證實那確實是自己親奶奶之後，自責和後悔淹沒了他。

而罪魁禍首竟然還有臉提？

彭曉軍攢著拳頭就沖了上去，這是他第二次在彭餘椽面前失控，仿佛熟能生巧，他沒有猶豫沒有遲疑，動作麻利流暢。

彭餘椽哼了一聲，同樣的事情再一次發生，彭曉軍的行為就沒什麽震撼力了，而且這種無異於以卵擊石的行為實在讓彭餘椽啼笑皆非，“真是沒有創意，上次你也試過，有起什麽作用嗎？”

懶得再去扮演什麽嚴父，彭餘椽戴著黑色手套的雙手同時向前，一手鎖住彭曉軍的拳頭，另一手緊扼他的咽喉，將彭曉軍整個人推按在墻上。

同時那只大手仍在越收越緊，彭曉軍掙紮了兩次沒掙脫，力氣倒是平白折騰得七七八八，很快出氣變得比進氣少，整張臉越漲越紅。

“啪！”

一聲脆響，彭餘椽的手忽然松開了，他用那只剛才掐住彭曉軍脖子的手，捂住自己的腦後，臉上帶著不可思議的神情，也不去管趴在地上喘得跟狗似的彭曉軍，慢慢轉過身，定住。

彭幼珍手裏緊緊攢著半個木頭椅子，椅子另一半已經碎了滿地。

這一下打得不可謂不輕，至少彭幼珍已經用上了自己全身所有能使的力氣，可是彭餘椽的身體還站在那裏，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山。

“嘖。”彭餘椽輕哼了一聲，他把手拿到眼前看了看，掌心鮮紅的液體似乎有傳染性，很快彭餘椽的雙眼也變得同樣鮮紅。

他的目光轉向彭幼珍，打量她片刻，“對著你爹也這麽狠，真是養不熟的狗崽子。”

彭幼珍也不答話，她同彭曉軍一樣，對彭餘椽一直是懼怕的，以前這種感情還是對父親嚴厲的敬畏，可現在不同了，彭幼珍知道，眼前這個人真的會傷害自己和彭曉軍。

這認知令她連脊骨都僵得緊直。

她更不敢放下手中半殘的木頭椅子，舉在身前就如同舉著個盾牌，她試圖用這個保護自己和身後的小男孩，可是很快她就知道自己這個選擇很愚蠢。

因為彭餘椽拿出了槍。

一塊薄薄的木頭板子怎麽可能擋得住子彈？彭幼珍心都涼透了。

他是真的要動手了，他要殺了他們！

彭曉軍從地上瘋狂地掙紮起來，抱住彭餘椽的手臂，大喊，“快跑！幼珍快跑！”

怎麽可能跑？！彭幼珍腦袋一熱，沖過去，照著彭餘椽的腦袋舉起椅子就砸，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這麽大的力氣和勇氣，在這第二下後，椅子的殘體也碎得一幹二凈！

可是沒關系！彭幼珍知道，自己的拳頭、雙腳、指甲甚至牙齒都可以是武器！而彭曉軍則像無尾熊一樣緊緊抱住彭餘椽的胳膊，他不能讓彭餘椽動彈，手更是扭著彭餘椽的手腕，咬著牙去搶對方手上的槍。

兄妹兩個在無形中形成配合配合默契，一時夾得彭餘椽掙脫不得。

“哈哈哈……”彭餘椽瘋了似的，在兄妹倆的夾擊間，竟然還笑起來，“我突然想起件事，好像十五年前，也是這樣的場景……然後……他們都死了。”

他舔了舔唇，突然一腳踹出，正踢在彭幼珍的腹部，彭幼珍的身體無法控制地倒飛出去，撞在墻上，然後軟綿綿地落到地面。

“幼珍！”

“大姐姐！”

縮在角落的小男孩如夢初醒，驚叫著跑過去直推搡彭幼珍，可彭幼珍緊緊咬著牙，捂著腹部卻怎麽都爬不起來。

就在彭曉軍因此楞神時，彭餘椽一拳砸在彭曉軍臉上，趁此機會抽出胳膊，鎖住彭曉軍的雙手，將他反背過身，再往彭曉軍膝蓋彎處狠狠一踩，逼得彭曉軍結結實實跪在地上，一聲悶響，膝骨劇痛無比。

“啊！”彭曉軍抱著膝蓋滾在地上痛呼。

房中三個成年人，瞬間殘了兩個，剩下的個半大小孩慌得不行，蹲在彭幼珍身邊，小臉上寫滿了驚恐。

站在房間中央的彭餘椽正在松泛著手指和肩頸，他看上去也不是很好，頭發臉面都被彭幼珍撓得亂糟糟的，頭皮隱隱作痛，這讓彭餘椽腦殼也跟著疼起來。

“你們想怎麽死？讓我想想……好歹大家當了這麽多年的一家人， 也喊了我這麽久的爹，行吧，讓你們走得痛快點。”彭餘椽像是解決了個難題，笑容都輕松多了。

他開始給槍上膛。

“不……不要！”彭幼珍大叫，她的眼淚糊得滿臉都是，“求求你了，好歹……好歹我是真的把你當過父親的！你沖我來行不行，別殺他，別殺他！”

彭餘椽頓了頓，隨後手槍對準了彭曉軍的頭顱。

在彭幼珍刺耳的尖叫聲中，他扣下了扳機。

“砰！”

槍聲響起的同時，一道人影忽然閃出，彭餘椽的身體被撞得一晃，槍也失了準頭，子彈落聲清脆，竟是擦著彭曉軍的頭射在地上，繼而彈開。

彭曉軍似是不知道死神已經和自己擦肩而過，他緊緊抱著雙膝忍痛，膝蓋傷得很重，或許內裏骨頭已經碎了。

“快帶他走。”突然出現的楊秀銀冷聲道，她的臉卻沒動，直盯視著彭餘椽。

彭幼珍怔住了。

楊秀銀的長發全散在腦後，幹涸的血塊將頭發絲凝在一起，一身灰色職業套裝被染上斑斑點點的深色痕跡。在靠近後腰的地方，淩亂地用布條包紮了一圈，但紅色已經濕淋淋地印透出來，觸目驚心。

“紅十九！”彭餘椽大吼，他的耐心被接二連三出現的意外耗盡，“念在搭檔多年，我好心放你一條命你不要，還要死咬著我不放，你他奶奶的找死啊！”

楊秀銀卻沒有理彭餘椽，她的身體緊緊繃著，積攢著身體裏最後的力量，“快帶他們走！”她又喊了一聲，中氣十足。

彭幼珍仿佛被驚醒，她咬住舌頭，強忍著腹部催人心肝的疼痛，將彭曉軍半攙起來，再拖上被嚇得六神無主的小男生，一瘸一拐地走出門去。

她也想走快一點！但是自己每邁出一步去都如墜萬鈞，再半背著一個幾乎無法走路的彭曉軍，即使有個夏晨在旁邊幫襯，可他人畢竟太小了，三個人差不多是在蠕動著往門口挪。

彭幼珍被眼淚糊得快要看不清路，她急促喘息著，慌得手腳都近乎麻痹。

142.逃脫

背後傳來打動的聲響，還有不知是誰發出的悶哼和喘息。

怎麽辦，怎麽辦，她能攔住他嗎？他會不會追上來，她……她會不會有事？

彭幼珍滿腦門子混亂，她在為所有人擔心，甚至明明知道不該，可是也忍不住回頭去看……

那道灰色的身影正跟彭餘椽纏鬥在一起，她的速度很快，彭餘椽的速度也很快，彭幼珍看得眼花繚亂，甚至分不清到底是誰的拳腳誰的悶哼。

繼而，她恍然回神，飛快轉過頭，悶著氣拖著彭曉軍使勁走。

偏偏這時候彭曉軍還要來一句，“幼珍，別管我了，你自己走……”

“閉嘴！”彭幼珍惡狠狠地吼他。

彭曉軍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，覺得妹妹還是跟往常一樣兇，不講道理。

還好，門檻快要到了，彭幼珍咬著牙把彭曉軍搬上去，而彭曉軍即使兩條腿已經不怎麽聽使喚，這時候卻一聲也不吭了，他盡力撐著自己的身體，用手臂和大腿的力量卸掉身上的勁。

夏晨抱著彭曉軍另一只胳膊，不停催促，“哥哥姐姐，快啊！我們快點！”他哭得兇極了，不停抽噎著，竟然還不忘幫彭曉軍搬動那雙軟綿綿的腿。

“小朋友，趁現在快跑！”彭幼珍握住夏晨的肩膀，死死盯著對方的雙眼，她的目光迫切到甚至透出兇狠的光，把小孩的淚嗝都給嚇回去了。

從地下室到地面的臺階太多太高，望上去竟然有種令人喘不上氣的壓迫感，彭幼珍不能肯定自己到底能有多長時間，不能帶累一個無辜的孩子，“你快跑出去，去外面，找警察！萬一我們走不出去，就只有你帶著警察來才能救我們！”

夏晨依然在哭，但他狠狠點了點頭，放下彭曉軍的胳膊就跑，很快腳步聲就遠了，他跑得很順利，楊秀銀進來前一定已經打開了所有的門。

彭幼珍松了口氣，隨即很快又將氣息提上，身後有聲來自女性的悶哼，聽上去十分痛苦。

咬緊牙關，彭幼珍沒有回頭，臺階還剩五級、四級……她和彭曉軍都喘得像風箱，但希望就在眼前了！

大敞的門中透進光來，他們被關在地下室這麽些天，已經很久沒有接觸過真實的陽光了。

對生命的渴望只有在極限時才會越發深刻，疼痛、饑餓、精神折磨，兄妹倆都熬過來了，馬上就自由了！他們還活著！活下來了！

就在他們懷著逃出生天的激動與快慰，邁出地下室門檻時，還沒等他們放松神經，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槍響。

彭幼珍本能循著聲音回頭，正好看見灰色的人影倒地，軟綿綿的，仿佛一個麻袋，落到地上，震起一片灰塵，在空氣中揚起星屑般的點。

楊秀銀躺在地上，一動不動，雙眼大睜著，眼球凸出眼眶，好像在看自己。

彭幼珍尖叫起來。

她一邊毫無意義地叫著毫無意義的音節，一邊狠狠關上地下室的門，在門縫緊閉前的一剎那，彭餘椽正朝她望過來，與她的視線相觸，臉上竟然帶著笑。

彭幼珍全身都在顫抖，她想找東西把門攔住，忽然發現門鎖上插著鑰匙！太幸運了！

她緊緊握住鑰匙柄，將門一鎖到底，也將地下室裏的兩個人牢牢鎖住，鎖在視線再也無法觸及的地方，鎖在最深最深的黑暗裏。

松開鑰匙的時候才發現，鑰匙上滿是鮮血，自己的手上也沾了血，是誰的？

她盯著自己的雙手，目光呆滯。

她剛才關門的速度很快，但彭曉軍顯然也已經看到了裏面發生的一切，他喃聲道，“她是不是……”後半句話他卻咽回去了。

但彭幼珍知道他要說什麽，她將雙手緊緊握在身側，深呼吸一次，兩次，之後沈下聲道，“我們得走。”

話是說得幹脆利落，但是她的淚淌得更兇了，沾著灰塵的臉被眼淚沖得花貓一樣，可她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。

“這裏不安全，他手上有槍，能出來的。”彭幼珍抹了把臉，手上的血也粘了兩抹在臉側，但她渾然不覺，重新扶住彭曉軍往外頭走。

她是如此狼狽，臉上涕泗橫流，神色卻肅穆無比，仿若古老祭壇中的石膏塑像，雖有蒙塵，卻不掩莊重沈凝。

但她也受了與石膏塑像同樣的詛咒，這沈重的神情與氣質將伴隨她終身，在餘生可期的未來之中，她或許再也不會露出別的表情了。

……

……

太陽已經落山了，山間雖然還未全暗下去，暗影已經在大地上蔓延開來。今日天氣不算好，雲層厚如絮棉，輕薄的月光透不過來，再過上幾十分鐘，整片山林就會變成伸手不見五指的黑。

白雨的手機到了嚴翊手裏，他打著電筒在前面帶路，白雨一直低著頭，不動腦子地跟在後頭走，過了好一會兒，走得有點氣喘了，她才忽然意識到，這片林子的地勢已經變得很平緩，或許已經到了接近山腳的位置，這不是離公路越來越遠了嗎？

“嚴翊，我們不回公路去嗎？”她追了兩步，牽住嚴翊的衣服角。

嚴翊停住腳步，回頭望了望，“先不回去，我覺得有點不對勁，歇一會兒吧，這邊地勢平緩，也比較安全，讓我再想想。”

“什麽不對勁？”白雨找塊石頭坐了，撐著下巴看他。

“他們應該不是沖我們來的。”嚴翊一路走一路腦子都沒停，他將之前發生的事情在心裏過了幾遍，趁這當口讓白雨休息休息，順便跟她分析，“光榮戰線在暗地裏監視了我這麽久，現在卻突然發難，這很奇怪，也沒有契機，因為安熠陽還沒有確定我的狀況。根據那兩個記者所說，晟永承包的礦場現在還在加緊施工，說明安熠陽還沒有從裏面找到什麽重要的東西，為什麽他要突然向我動手？”

白雨現在聽到那個名字時，已經能將心緒控制很平靜了，她心念一動，“安熠陽這個人吧，性子陰晴不定，想一出是一出，而且耐心有限，一旦失去了趣味就不會再投註精力，可能他只是不耐煩再等下去了？”

“如果是這樣，派來的人不會只是這麽兩個貨色。”嚴翊自嘲地挑了挑嘴角，“兩個槍法這麽臭的三流殺手，就想要我的命？安熠陽雖然瘋，但還不至於這麽不著調，為了確保讓我死無葬身之地，少說他也會把行動組和暗殺組的人派出來。”

嚴翊這些話說得很直白，他已經沒有想要隱瞞白雨的意思了。

但他的話令白雨十分擔心，在手電筒的光下，她的臉色也尤其蒼白，“他跟你到底有什麽過節？陳進金那座礦裏……有什麽？”

“……”嚴翊猶豫了一下。

白雨以為他又不想說了，低下頭，悶悶地踢了踢腳尖。

嚴翊輕輕笑了聲，居高臨下摸了摸白雨的下巴，將她的臉重新擡高，“別誤會，我只是在想該怎麽形容，話都已經說到這地步了，我還瞞你什麽？”

白雨的眼睛倏忽間變得晶晶亮。

“那座礦裏，藏著一種力量。”嚴翊斟酌著用詞，“能把人的身體改造得更加堅韌敏捷，感官意識也變得更強大，能夠和自然界相互響應，最大限度利用自然規律發揮能量，你也可以把它當做是一種……進化。”

“什麽呀？說得跟特異功能似的。”白雨忍不住翹了翹嘴角。

“差不多，就是那個意思吧。”嚴翊摸摸下巴，也覺得自己的話很搞笑，明明異能是真實存在的東西，說出口卻帶著一股子中二味，別扭得緊，所以他才一直在思考該怎麽解釋。

看吧，她果然笑得狡黠。

嚴翊屈起指節，敲了下她腦門，“別笑，正嚴肅著呢。”

“好好好，我不笑。”白雨努力壓住笑意，眼眸明滅閃爍，忽然想起件事，“上一次，你到海島上來救我，當時我意識模糊記憶不太清楚，可是能感覺到……你好像能在海面上奔跑？”

嚴翊點點頭，“就跟打水漂是一樣的，其實還是依靠自身速度，只不過因為礦裏那片天生池改造過身體，所以肉體能夠釋放的力量超過普通人的極限，速度當然也就上去了。”

跟白雨想象的不一樣，她失望地比劃了一下，“我還以為就跟神仙似的，可以上天入地，揮揮手劈裏啪啦電閃雷鳴那種。”

她滿腦子都在想些什麽？想象力這麽豐富。

嚴翊開始頭疼，“沒你想的那麽玄乎，至少物理規律是無法違背的。”

“這種能力，跟你之前那一世有關嗎？”白雨興致盎然地看著他。

“對啊……”嚴翊拉長聲音，故作委屈地嘆了口氣，“我那時候可慘了，雖然找到了那種能力，但是那一輩子過得真是……呵，又累又心酸。”

“怎麽呢？”

“打拼事業啊，跟安熠陽爭權奪利來著，拼死拼活了大半輩子，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，被他給炸死了。”嚴翊的口吻十分輕松，現在想起第一世那些事來，好像已經很遠很遠，也沒有最開始那麽在意了。

白雨卻聽得身子微抖，她低著頭埋進嚴翊懷裏，睫毛一顫一顫。

嚴翊怔了怔，繼而心裏一陣暖流湧過，“都過去了。”他輕輕攬著她，順著她的後背，像摸小貓小狗一樣上下撫動。

白雨蜷在他懷裏緩了緩，擡起頭的時候已經平靜下來，還有心情問，“那時候，我也在嗎？”

嚴翊摸著她披散在後背的一頭黑發，迎著她的視線微笑，“在，一直都在。”這不算撒謊，她一直都在他心裏。

“那為什麽你記得，我卻不記得？”白雨還問。

“這……我就不清楚了，大概跟異能有關系？”嚴翊只能裝傻。

“真可惜。”白雨輕輕嘆了一聲，但忽然她瞪大眼睛，“現在想起來，你從一開始就在打我的主意吧？虧我傻得很，居然這樣就掉進你套裏來了。”

她這思維發散得，嚴翊覺得這輩子自己是跟不上她的思路了，“這可就冤枉了，我……”他剛想說點什麽安撫一下，忽然林間一聲巨響，爆炸的轟鳴聲在山谷間來回波動，餘音久久不息。

兩人猛地回頭，往身後看去，就在他們來的方向，夜空中有團橙紅的火光，稍縱即逝。

143.小屋

白雨楞怔地望著那片火光，忽然意識到什麽。

“那兩個記者！”她驚呼道，“如果皮卡車上的殺手不是沖我們來的，那他們就危險了！”

可是嚴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，表情也晦暗不明。

白雨懇切地望著他，他卻搖搖頭，剛才還溫柔的聲音驀然變得冷清，“我不可能帶著你返回去。”

“我可以留在這裏……”

“大晚上的，把你一個人留在黑漆漆的山林子裏？”嚴翊“哈”地笑了一聲，但他眼角眉梢完全沒有笑意，“白雨，這笑話太冷了。”

白雨瞬間明白了，為什麽剛才嚴翊東拉西扯說了那麽多，卻沒直接了當地告訴她殺手的目標，反而用他第一世的過往釣著她，鉤著她，讓她把現實中的事情暫且都拋到了腦後。

他根本不打算管那兩個記者的死活。

自從這一世開始，白雨便能感覺到，嚴翊對外界開始漸漸變得冷漠，遇事總是一副明哲保身的姿態，仿佛在體外塑了一層厚厚的殼，如磐石之固堅不可摧。她是幸運的，被他容納在殼裏，但對殼外的世界，他未免顯得太過無情。

阿虎曾經是他的朋友，這一世在阿虎死後，他都猶豫了這麽長時間才肯提供點訊息，更何況兩個基本沒什麽交情的記者？

白雨把嘴唇都咬白了，她內心焦躁不安，但理智中她完全明白，自己根本沒有資格要求嚴翊去做什麽，畢竟嚴翊都是為了自己的安全考慮，難道她要逼迫自己愛的人重返危險的境地，而對他擔心的心情不管不顧？

讓他去，對他而言，自己是自私的。

不讓他去，對那兩個記者而言，自己同樣是自私。

“我知道是我拖了後腿。”白雨的情緒越來越低落，即使她努力將語氣放得平緩，也能聽出她嗓音中一絲絲顫抖，“對不起，我不該提的，也不該讓你去。”

是她自己，既沒有能力救人，面對危險也無法自保，白雨一時頹喪，覺得自己簡直是個毫無價值的人。

她望著火光的方向，那片橙紅的光芒早已消逝在視野中，山林重歸黑暗靜寂，連鳥鳴獸吼都聽不到。

白雨忽而喃喃，“我是不是很沒用？就算想救人，也必須依靠你的能力。”

嚴翊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，許久後才溫聲道，“這不是你的錯，雖然你一定會自責會愧疚，但你得明白，沒有人是萬能的，這世界上有很多事人力不能及，所以人類才會有遺憾或者後悔的情緒。你還記得嗎？第一世第二世，我身上都有著超越常人的異能，可我同樣有救不了的人、辦不到的事。”

兩人之間只有一步之差，白雨擡頭，一眼就能望進他的眼底。

他的目光如此溫柔，像晨露落進池塘，水波初綻，漾進人心裏，即使餘紋消散了，湧起的波動依然殘留。

白雨眼睫顫了顫，她的記憶又再次被漫無邊際的海水吞沒，眼前這個男人背著她，寧肯被一起炸死也不肯放手，他當時是什麽想法？會不會也同樣絕望？因為無法救人而覺得生不如死，最後他又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決定跟她一起去死？

突然湧上的沈重堵住了白雨的心肺，她艱難地喘息著，不知為何有種想哭的沖動。

嚴翊居然未蔔先知似的，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拂過她的眼睫，“別哭。”

“沒有哭。”白雨擡起頭，朝他露出安慰的笑，她真的沒哭，甚至眼中的脆弱和迷惘都收回去了。

她又往火光的方向匆匆一瞥，聲音已經變得平緩鎮定，“我們盡快離開林子吧，回到公路上應該就有信號打電話求救了，早一分鐘找到救援，就是早一分鐘救人性命。你看這樣可行嗎？”她最後征詢嚴翊的意見。

嚴翊猶豫了，對著白雨的眸子，他無法繼續欺騙或者隱瞞，只得照實說，“監視我的人應該屬於光榮戰線的行動組，他們不可能放我一個人離開家，百分之百有人跟蹤，出車禍以後，他們應該會在公路的某個地方等我重新露面，再加上不清楚那兩個殺手有沒有同夥，現在天已經黑了，貿然回去實在不太明智。我本來的計劃是帶你在山林裏躲一躲，山裏有水源，我會辨認可食用植物和果實，打獵設陷阱也稍稍會一點，撐一晚不成問題。這山頭這麽大，沒有足夠的搜索力量不可能找到我們，敵明我暗是最安全的，等明天天亮了，事情就好辦得多。”

白雨認真聽完，然後問他，“那麽，沒有可能求救了？”

嚴翊不想讓她太過失望，否則日後她心理負擔會更重，但眼下安全問題是最關鍵的。他考慮片刻後說道，“現在沒法上山回公路，就只有繼續往下走，去河谷，之前坐車過來的時候我註意到，山谷底下有條河，邊上還有人趕著山羊群放牧，附近可能有村子，找到人居就能打電話求援了。”

他一向考慮周到，細致縝密的安排讓白雨無話可說，她麻溜地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土，“事不宜遲，我們趕緊出發吧！”她殷切地盯著嚴翊，就等他繼續帶路。

這姑娘雖然思慮過甚，但也一向善於反思，只要她想通了想順了，行動力簡直連嚴翊也自嘆弗如。

嚴翊也不多話，牽著她繼續往下坡的方向走，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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